緬甸貧童教育服務計畫
記憶中的黃土路
文‧圖/黃婷鈺(TOPS駐泰專案執行)
 

 
第一次和胡信玩在一起,是他6歲的時候。如同其他來自緬甸的穆斯林小孩一般,胡信這個孩子所給我最深刻的印象,也來自於他放學後在黃泥土路上的大聲叫喊與奔跑玩耍。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我已在泰緬邊境第4個年頭,胡信也已經9歲,除了在照顧家中弟妹,或者頭頂著圓形菜籃挨家挨戶叫賣的日子之外,大概只有當他拎著一個小包、手握僅有的鉛筆和橡皮擦,走進離家不遠的朗讀聲中的那些日子,才能和台灣人印象中9歲小孩的生活一樣──快快樂樂的上學去。
 

▲黃土路邊散落著不能稱之為住所的住所。
隨著政治情況持續惡化,緬甸境內各式以發展為名,實際上卻大肆剝削自然資源的國際開發案橫行,造成無法在自己家鄉謀生而被迫離開的人越來越多。(我們要認真的問,到底是發展了誰?)像胡信一家遷來泰國境內,成為我們鄰居的這幾年,那條長長的黃泥土路,一小座又一小座的家(乍看之下根本是不能稱之為住所的住所)緩慢的攀延,走近就映入了一家子探出頭望著你的眼神。那樣印在腦海的記憶,讓我從緬甸小民身上窺見了生活在別人土地上的無奈。
 
泰緬邊境的美索(Mae Sot)小鎮,與其說是偏遠的泰國小鎮,然而走在路上隨處可聽見的緬甸話招呼聲、以及每日準時五次的穆斯林誦經歌唱聲,在在都讓這裡更像是個小緬甸,是個異國文化交流聚集地。
 
仔細觀看這座小城,很容易就嗅出一些看似平和生活中,少為人知的辛苦,和些許心酸。路上隨處可見騎腳踏車、不習慣閃避車輛而險象環生的緬甸人(在緬甸的道路與泰國是左右相反的),騎摩托車的泰國人,和大多開著車子的外籍NGO工作者。
 
美索鎮中心道路兩旁的泰國店家裡,有被雇用忙碌著的緬甸工人;泰式高腳屋後院泥地、農田的中央,都有臨時搭起的簡陋草棚,住著長期幫傭的一家子緬甸人。特別是在這裡低溫的涼季夜晚,我的印象中,他們經常得緊緊依著彼此。
 
大雨傾盆的雨季,聽著雨聲的夜裡,思緒也總是回到黃土路上的胡信一家人,偶有笑聲從點著小蠟燭的屋裡傳來,胡信的姊姊忙碌於四處遮著漏水的棲身之地。搖曳的燭光在雨滴的黃土路上綿延,更加泥濘了朦朧的視野。
 
沿著繁忙的主要道路,以同心圓向外擴散細數,大概就可發現越外圍越多的緬甸人家蹤影。晚上七八點左右的光景,我不會走在主要道路上,因為那兒車水馬龍;卻總愛在外圍鐵皮巷弄中緬甸人居住的街道晃蕩,因為那讓我覺得充滿了「人味」。我經常坐在路邊甘蔗汁小販的椅子上,看著色彩斑斕的穆斯林包頭巾女孩忙進忙出、看著呼嘯而過的小腳踏車奔馳而笑、白天賣著大餅的女人飯後忙著跟鄰家串門子、或者男人在低矮的典型緬甸小茶攤,大發議論暢談,老人倚著家門外的一簷蔭涼,細數回憶。
 
從遠處成群走來,小手裡緊緊握著冰淇淋甜筒的小小拖鞋聲,就可以猜想哪家人今日也辦了喜事。食物來源很有限的緬甸人家孩子,這大概也是他們另一個呼朋引伴的時光。胡信和他的弟妹經常在這樣的孩子群中出現,我總會問他,「你們要走去哪裡呀?」無論是賣菜或溜踏,「到那邊去呀!就是那邊!」他總是舉起手,有時還會墊起腳尖,指向遠遠的那一方說著,然後跟我點點頭。

▲Hlee Bee School正在習字的緬甸兒童。
 
於是我經常想,遠方的那邊,是否也有同樣的孩子,生活週遭充滿著看不懂的文字語言,在那樣孩童的眼光中,也同時單純化了複雜的世界?
 
在黃泥土路上的「非法」緬甸社區學校Hlee Bee (Burmese migrant community – based school)裡,經過大家的努力下,就學的孩子一年比一年多,負擔也更為沉重。我依舊沒有辦法期待每次的到訪,都能看見胡信的身影。承載了或許短暫停留的緬甸人家生活的黃土路,也同樣蜿蜒了他們在異地討生活、找尋「選擇」的想望。
 

▲「今天有去學校嗎?」經常得到搖搖頭的回答。
 
「今天有去學校嗎?」這個通常打開我和胡信對話的疑問,經常得到搖搖頭的回答,成百上千個理由都敵不過他眼裡的一些落寞。當地人們相互幫忙而開始的一間間社區學習場域,傳承著讓下一代認識自己母語的願望,而這樣的希望,有時候實在異常遙遠。
 
我捫心自問孩提時代的自己,曾幾何時需要這樣子的落寞眼神,望著自己的鉛筆和書本?
 
被淹沒在人群裡的異鄉孩子,他們童年的改變,來自於教育的延伸;然而,被迫遊走在邊界繩索上的這群緬甸孩子,我們是否應該放下過多的論述和分秒必爭的忙碌,轉而伸出即時的援手,給他們溫暖和信心站的更平穩,雙手更願意擁抱這個世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