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新冠肺炎三級警戒,各地疫苗接種站15日同步為民眾施打新冠肺炎疫苗。(柯承惠攝)

台灣新冠肺炎三級警戒,各地疫苗接種站15日同步為民眾施打新冠肺炎疫苗。(柯承惠攝)

「在匱乏中做選擇」,常是對人性的終極考驗。在常態無匱乏的情況下,社會一般以共益互利為原則,人們可以相互合作,個人充分展現公平、寬容、節制等美德,不但增加個人美好名聲和信用,又和整體社會形成正向循環,利己利人,這應該是疫情前,包括臺灣的典型現代社會運作方式。但是在疫情爆發,疫苗短缺患寡的當下,社會零和氛圍漸濃,所有人彼此隔離而互疑,相互恐懼別人是潛在傳染者,又極度敏感他人是疫苗的零和爭奪者,美德消失無蹤,反而點名獵巫行為層出不窮。

至此政府登場,以公權力強行定義優先需求行配給制,取代社會依自願行為分配,乃成為維持社會基本秩序所不可免,這個邏輯不只疫情下疫苗短缺時如此,只要是匱乏危機下的維生物資,戰時的飲水、糧食、燃料,甚至平時供移植的器官,也都為了避免失序,不得不遵從「不患寡而患不均」邏輯。

匱乏零和中美德既不能強求,否則無異於對人性做不可期待的試煉。因此執政者用社會運動式的道德獵巫,替代手中的法令和執法,作為維持社會秩序的主力。這種作法就很不可取,徒增人民之間的分化對立而已。要直面匱乏的困境,釜底抽薪之計,當然是「儘速」使人民免於匱乏,滿足人民對「合格」疫苗的需求。其實不只是疫苗,任何維生物資面臨匱乏危機,普世早已公認人民有免於匱乏的自由,國家有義務「儘速」供應「合格」物資,政府不論外購、國產,或運用公權力調節市場等皆為可選擇手段。之前「衛生紙之亂」時政府行動何其速也,對照疫苗是救命之用,和衛生紙之差別簡直不可以千里計,只有「儘速」、「合格」應列入考慮,「絕無愛用國貨」優先之理。

或有謂政府有將疫苗等同戰略物資,藉此國際需求大增時,一舉建立如同半導體一般的關鍵產業之宏圖,筆者願意拋開陰謀論疑雲,來直面這個政策的正當性。首先,目前國產疫苗未上醫療前線,預估最快可以大量施打的時間樂觀也是七月中旬,而自五月中旬這波英國病毒株大流行以來,至今已超過四百位國人失去生命,死亡個案中九成屬60歲以上長者,染病個案中死亡比率約3.2%,高於全球平均的2%,因此若估計至七月中旬國產疫苗可銜接時,至少需要500萬劑進口疫苗,才足以涵蓋65歲以上長者(348.5萬人)及其他更優先類別每人一劑;反之若是只有目前手頭所存,至少至七月中旬間一個月的空窗期,若說還有數以百計的國人會喪失生命,怎麼也不算是危言聳聽。

準此而言,政府竭盡全力去取得至少五百萬劑進口疫苗,是執政者第一義務豈不甚明!筆者更要把話挑明,執政者若尚心存以少數國人生命換取,即便是換「生技業臺積電」,這也是一樁魔鬼交易。說到底只要有一條人命能被挽救,卻被政府當成利害權衡的砝碼,再偉大的目標都是罪惡的。也因此政府冷眼對民間人士自行出錢出力,取得疫苗交由政府統籌一事,才分外啟人疑竇!疫苗匱乏下做選擇不應是對個人德性的考驗,反而應該是對執政者政治道德的最後審判。

再者,國產疫苗上線前,所有依科學標準設立的把關程序,皆應充分、正當地滿足。例如某位素孚眾望的院士級科學家辭去國產疫苗審查委員會職務,原因竟是來自總統的政治壓力,使他認定委員會已難獨立、專業運作。既然這位科學家當初被延請是肯定其專業能力,足以付託他公眾倚賴之專業判斷,現在因為政治壓力辭職,已對審查委員會公正性造成不可回復的傷害。唯今之計只有誠意請他回任,並許他及所有委員以自主判斷的空間,否則國產疫苗上線即因「出身不正」將飽受懷疑的目光。政府當然可能窮盡手段,讓多數人民不情願卻不得不挨上這一針,以求恢復起碼正常生活,但是政府沒有辦法抹去所有人心中的問號,如此不但不利於國產疫苗的國際認證,連帶有害政府扶植相關產業的「宏圖」。

而且除了這些具體的損害之外,另外還有不亞於具體損害,無形卻深遠的正當性損害。直言之,正如當下社會的寫照,個人美德既不足憑,社會合作亦不可得,在性命交關的當口,連神明也不能拜,只剩下一個民主選出的政府,我縱知道「祂」有諸多問題也只得信了。結果呢,祂卻是集中權力在手後,如此回報人民的信任!我真正擔心的後果是繼「上帝已死」後「民主已死」,民主政治失去意義只剩爭奪權力的荒野,那就不比開明專制高明了。

*作者為中華人權協會理事長、行政院前政務委員,本文原刊《奔騰思潮》,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