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前言
「世界人權宣言」第一句提出:對人權和人的尊嚴的尊重「是世界自由、正義與和平的基礎」。人權思想已經成為普世價值之一,但關於人權的意涵,歧見仍相當多,各自表述。
「三代人權」說最初由法國法學家Karel Vasak所提出,以後廣為學者所採用。瓦薩克將「人權」概念的發展區分為三代:第一代人權涉及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第二代人權涉及經濟、社會與文化權利;第三代人權則涉及所謂的「連屬權」(solidarity right)。(林淑雅,1998)
Vasak進一步將這三代「人權」概念分別對應於法國大革命時所提出來的「自由」、「平等」、「博愛」三個口號。申言之,第一代人權著重於在形式上(法律上)保障個人自由,反映的是17、18世紀的個人自由主義思想;第二代人權著重於在實質上為個人自由之實現提供基本的社會與經濟條件,反映的是19世紀開始的社會主義思想;第三代人權則著重於集體人權,反映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第三世界國家對於全球資源重新分配的要求,它包括自決權、發展權、和平權,以及對資源共享、健康、生態平衡、災害救濟等的權利。原住民族權利是「少數族群權利」(minority rights)其中的一種。因此,有學者將這三代的人權分別稱為「第一世界的人權」、「第二世界的人權」與「第三世界的人權」。(施正鋒,2005)
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美國總統威爾遜[Woodrow Wilson) 曾經提倡「民族自決」主張,認為每一個民族有權決定自己命運的權利。任何民族或國家都不能干涉、剝奪每個民族的生活,教育、道德、習慣及語言等權利。(布興大立,2001)
國際組織中,國際勞工組織[ILO)很早就注意到全世界的原住民族情況及人權問題,其中最重要的行動是在1957 年國際勞工大會一致通過「原住民族及部落人口公約」及其建議書。在國際勞工組織在1989年6月於日內瓦召開第七六屆大會時,將公約做了相當幅度的修訂。關於國際組織在修訂的公約中最基本原則與精神歸納起來有:
1.肯定原住民對文化多樣性的重要地位。
2.尊重原住民族的文化、生活方式。和傳統體制自主管理權。
3.承認原住族群之自主管理權。
1971年聯合國防止歧視與保護少數附屬委員會,特別針對原住民族受歧視的問題進行研究,研究發現,「國際人權法案」[international bill of rights)無法涵蓋也無法解決那些影響原住民生存的議題。因此繼續將研究重心逐漸轉移到原住民土地權、社會關係、傳統生活方式與文化完整性等的探討上。(林淑雅,1998)之後,與原住民族議題相關的國際宣言陸續出現 。1981年聯合國教育文化組織通過的(聖荷西宣言),以及1985年由原住民族代表與原住民族組織代表參與會議通過,為原住民人口工作小組會期而準備,並於1987年修正的「原住民族權利原則宣言」 。
1992年聯合國宣佈1993年為世界原住民人權年,並在聯合國人權委員會[high Commissioner for Human Right .UNHCHR) 下設立防止歧視及保護弱勢者次級委員會[Sub-commision on prevention of Discrimination Protection of Minorities)。WGIP對世界原住民族的現況與問題所做得研究報告,由聯合國的管道,建議各國政府重視並定原住民的人權相關法令政策,以保障原住民的人權 。1993年,聯合國作成48163 號決議,定1994至2003年為國際原住民族10年,以能改善原住民族生活為其目標,並以可量化的成果加以評價,其內容包括原住民族的權利分為生存權及平等權兩大類。生存權關切的是如何保障原住民族起碼的生活。平等權是從基本人權的立場出發,積極地推動原住民族的權利,而平等權又分為公民權及集體權;前者是確保原住民個人的權利不被歧視;後者則以原住民集體權關注的單位,包括認同權、自決權、文化權、財產權及補償權五種權利。(施正鋒,1999)
聯合國原住民族權利宣言草案,是目前為止,有關於原住民族人權最重要的國際規範。由於聯合國原住民族權利宣言草案中有關自決權與原住民族對傳統部落土地的權利主張,仍具有極高的爭議性 。

貳、原住民人權之內容
原住民族作為「特殊的」少數族群,根據聯合國『原住民權利宣言草案』 ,可再將原住民的權利劃分成生存權及平等權兩大類。生存權內涵係使原住民符合社會最低限度之生活保障,平等權則為積極推動原住民的權利,這當中包含公民權與集體權。其中,集體權尚可細分為:認同權、自決權、文化權、財產權、以及補償權。
少數族群權利為少數族群各項訴求的具體落實方式,它以各種政策設計的方式,呈現於政府法令規章、制度組織之上 。
按Will Kymlicka [1995)之看法,「少數族群權利」可分為文化權、自治權、以及政治參與權三大類。(施正鋒,2005)。

─ 生存權利
原住民族權利 ─│
│ │─ 公民權
─ 平等權利 ─│ │─ 認同權
│ │─ 自決權
│─ 集体權 ─│─ 文化權
│─ 財產權
│─ 補償權
圖1:原住民族權利的分類
資料來源:施正鋒,2000

從國際公約的角度來看,世界人權宣言第二十七條:「人人有權自由地參與群體的文化生活,享受藝術,以及分享科學的進步及其所產生的福利。人人有權保護其作為科學、文學、藝術產品之著作人所獲致之精神上與物質上的利益。」聯合國人權委員會「保護原住民遺產報告書及其附件-保護原住民遺產之原則及準則」第三條:「原住民有權擁有、享有、並解釋其傳統文化。」
聯合國原住民權利宣言(草案)關於「原住民族人權」的條文有三:
第十二條:「原住民族有權遵循和振興其文化傳統和習俗。包括有權保存、保護和發展表現其文化的舊有、現有和未來的形式,例如考古和歷史遺址、人工製品、圖案設計、典禮儀式、技術、觀賞藝術和表演藝術,有權收回未依原住民族其意願與知情同意,或是違反其法律、傳統以及習慣而奪走的文化、知識、宗教以及無形資產等。」
第十三條:「原住民族有權表現、實踐、發展和教授他們的精神和宗教傳統、習俗和儀式;有權為此保存、保護和私下進入其宗教和文化場所;有權使用和掌握儀式用具;有權使遺骨得到歸還。(第一項)國家應與有關原住民族共同採取有效措施,確保原住民聖地,包括墓地得到保存、尊重和保護。(第二項)」
第十四條:「原住民族有權振興、使用、發展和向後代傳授他們的歷史、語言、口述傳統、哲學、書寫方式和著作,有權為社區、地點和人物取用和保留原住民名稱。(第一項)凡原住民族的任何權利受到威脅,國家均應採取有效措施確保該項權利得到保護,還確保他們在政治、法律和行政程序過程中能聽懂別人,並能被別人聽懂,必要時應提供翻譯或採取其他適當辦法。(第二項)」
台灣作為一多元民族國家,族群關係問題實攸關社會秩序之穩定與發展。換言之,如何維護原住民族的生存權、文化權、發展權、民族權以及原住民個人基本權利,係基本國策之重要內涵與憲法價值體系之一環,並為國家追求人權立國之進程中必須達成之任務。

參、原住民人權之類型

Levy為原住民族人權提出較為詳細的分類,並說明各種權利的定義、功用。區分為豁免權[exemptions)、協助權[assistance)、自治權、排除權[external rules)、內部限制權[internal rules)、認可權[recognition)、特殊代表權、符號權[symbolic claims) 等,分別簡介如下:(Levy, 1997:24-49;Kymlicka and Norman, 2000:24-30)
豁免權:豁免於可能使少數族群文化實踐遭受阻礙或污名化的法律、政策,如以狩獵活動為其核心文化實踐為名,要求豁免於我國現行禁獵政策相關法令規範。
協助權:要求清除少數族群參與一般社會實踐時所遇到的障礙。由於其文化特性而使之在一般社會實踐中陷於不利處境,或者因為少數族群所想要參與的一般社會實際狀況,制度設計成將非主要族群成員排除在外。清除障礙的方式包括語言權、優惠待遇[affirmative action) 以及對少數族群文化活動或社團進行補助。如法院設通譯人員、原住民族學生升學優惠相關法令,以及對原住民族各項文化活動的經費補助。
自治權:尋求建立一個由少數族群自我管理的政治實體。
排他權:限制非族群成員之權利以保障族群文化與族群成員的文化近用權利。
認可權:尋求賦予少數族群傳統法律或慣例合法地位,免受一般法律所管轄。
內部限制權:族群對於其成員的行為規範,並對違反內部規範之成員所行使之懲罰甚至逐出權利。
特殊代表權:為了確保自身利益或權利,預防遭受大社會的多數決機制所傷害、歧視,少數族群常會要求於國家決策體系內擁有一定形式、比例的代表性,俾使其聲音能夠呈現。這種代表機制通常以立法部門為主。
符號權:即少數族群對於國號、國旗、國歌、國定假日、教科書的歷史敘述、族群命名權以及族群成員姓名權之訴求,這些權利並不會直接影響既有資源或權力之分配,只是對族群認同標的進行一種重新確認。

肆、結語

綜上,原住民族人權,基本上有三個內涵:
第一,權利設計超出自由社會保障公民所擁有的一般政治、社會、經濟平等權利,而且其不平等權利之設計,系以族群文化成員身分之有無為重要相關因素,譬如排他權在土地權利上之應用,就是根據族群身分之擁有與否,在某種程度上排除非族群成員擁有該權利之機會,至少就表面上來看,這是一種不平等的權利設計。(Kymlicka and Norman, 2000:2)
第二,權利之目的是用來肯認與容納種族文化少數族群的獨特認同與需求,俾使確保其成員文化認同的穩定性。在消極方面,藉由文化權之預防,大社會不能再視少數族群及其文化為無物,不能再將之當成工具、任意殺害、虐待、進行危險實驗、破壞其內部網絡之完整性、輕視他們所珍視的事物;在積極方面,藉由文化權的促進功能,使少數族群成員得以珍視其自尊與自我價值感、個人與集體成就,鼓勵其發展表達其能力,協助其創造追求美善人生的條件。
第三,原住民族人權的權利主體,主要為族群而非族群成員個人,換言之,是以集體而非個人權利,如自治權並非個人所能擁有與行使,而是以族群為權利運作單元。值得注意的是,某些人權的行使,有可能與自由社會所保障的個人權利產生一定程度的衝突。
任何的原住民族人權之定義,都只是概念上歸納整理的結果,在實際運作中仍容有重疊之空間,甚至彼此存在衍生性的關係,譬如對於自治權之訴求,當然也可能同時併生至少協助權、排他權、特殊代表權與符號權,例如成立民族自治區,自治訴求將包含人權中一部的文化自決 。

【註釋】
布興大立。2001。《原住民的人權與報告》。台北:前衛出版社。
林淑雅。1998。《台灣原住民族運動的憲法意義》。台北:台灣大學法律研究所碩士論文。
施正鋒。1999。《台灣政治建構》。台北:前衛出版社。
施正鋒。2005。〈原住民族權利〉。引言於花蓮縣太魯閣建設協會主辦《太魯閣族自治區宣導種子老師訓練營》。花蓮:公教會管。2005/1/15。
陳士章。2005。〈台灣原住民族的制憲運動—憲法原住民族專章(草案)之評釋〉。引言於台灣智庫與東華大學財經法律所合辦「憲政改造論壇」。花蓮:東華大學文學院第二講堂。
Kymlick, Will, and Wayne Norman. (2000)“Citizenship in Culturally Divided Societies: Issues, Contexts, Concept,” in Will Kymlicka, and Wayne Norman, eds. Citizenship in Divided Societies, pp. 1-41.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Kymlicka, Will.(1995)Multicultural Citizenship. Oxford: Clarendon Press.
Levy, Jacob T. [1997) “Classifying Cultural Rights,” in Shapiro & Kymlicka [ed.) [1997), pp. 22-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