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賴樹盛 (TOPS駐泰領隊)
「努波難民營(Nu Po Refugee Camp)」,距離「台北海外和平服務團(TOPS)」泰國工作隊駐紮所在的「美索鎮(Mae Sot)」雖僅相隔兩百多公里,卻得開上七個小時蜿蜒不絕的山路。這條山區公路以全泰國彎道最多而著稱,官方統計共有一二一九個彎道,讓人想不暈車都很難。
收容著二萬多名「克倫(Karen)族」難民的努波營,就如同尋常泰國村落,坐落在幽靜而美麗的綠色山林之間,沿途軍警檢查哨不斷,營區門口出入管制嚴格,加上簡陋茅屋排列整齊且緊鄰而接以及將整個聚落與外界隔離的刺棘鐵籬景象,時刻提醒著外來者:這裡是個與世隔絕的難民營。
由於營內新生兒逐漸增多,擁擠狹窄的空間缺乏安全環境,不利幼兒身心成長,因此自一九九七年,TOPS泰國工作隊與難民自治團體「克倫婦女組織(KWO)」討論後,決定陸續在三座克倫族難民營裡,共同推動學前兒童發展計劃。此外,為了更有效地推廣幼兒學前教育,同時促使在地社區永續發展,TOPS決定更進一步培養在地幼教工作者,規劃克倫族幼兒發展體系,並著手以克倫文和緬甸文編撰製作親子教育和教案設計等教師參考手冊。
工作夥伴們參加協調事務會議,撰寫的報告企劃,由於服務規模的龐大,總擔憂著下年度經費著落,努力想辦法四處籌集資源,只為了讓這些孩子的成長環境能夠更好一點。雖然常因此感到身心疲憊,無數回萌生退縮之意,但每次前往幼兒園看到孩子們臉上的笑顏,以及教師們照顧孩童的盡心盡力時,總能成為自己繼續努力的能量。
努波難民營設置有六所幼兒園,TOPS聘任40位幼教老師,提供八百餘位五歲以下幼兒的學習成長環境。營區內幼兒園的建築,多是一棟沒有隔間的竹牆高腳屋,雖然外觀顯得簡陋,但室內掛滿老師和家長親手做的裝飾物,牆上貼滿孩子的美勞作品與自製教學海報,營造出滿室的童趣溫馨。
百來位小朋友的學習和玩耍都在這裡,老師們分組帶領孩童遊戲,教導克倫族兒歌和簡單舞步,除了吃飯、午睡時間外,孩子的歌聲和笑語總充滿整個園內。幼教老師的負擔著實不輕鬆,得要吸引所有小朋友的注意力,還得照顧每個兒童的需求。
有些年紀小的孩子玩累後,倒臥在睡舖上便睡著了;有的則是攀爬在竹牆上,望著外面不肯下來;跑來跑去好像玩瘋了似的也有,還有掛著兩行鼻涕手上還抓著玩具的小娃兒。當然,學期剛開始時,老是哭著喊媽媽的小朋友一定少不了。我常想,世上所有孩子都是一樣的小可愛與小調皮。
每回訪視,總能見到老師常把孩童擁在懷裡安撫。有位教師媽媽曾這麼說過:「我已經當了八年幼教老師了,我想繼續當老師,直到只剩下一顆牙齒為止。」
待停留時間久了後,小朋友總繞在我身邊不肯離開,有時會突然給我一個溫暖的擁抱,如果是貪玩小傢伙,會把我當成高高的樹幹,開始往我身上攀爬,我索性捧起他舉向空中再放下,他們總樂得開懷無比。雖然我聽不懂那孩子的克倫語,但從他仰望我的小臉,我當然知道他還想再玩,但沒想到,其他孩子已經開始自動排隊了。小朋友的快樂真的很容易被滿足,不像成人老是因為慾望太多,而不能開開心心過日子。
當我前往努波營訪視服務時,為因應新學年開始,所有幼兒園共同召開家長座談會。家長出席相當踴躍,約略估算應有七百多人來參加,會議使用克倫語和緬甸語進行,而我這完全聽不懂的人,只能乖乖坐在台前,讓人們好奇的瞧著我。
這次議題是一所幼兒園的搬遷,由於部分家長認為新址離學生的住家太遠,且上下學需經過一條小溪,表達了反對的意見。一番討論後,主席提議投票表決,身旁的工作伙伴對我說:「這裡很民主吧!」她的話,霎時讓我不知該如何回應好。
說來實在諷刺,在一個絕對不民主的空間裡,人們卻展現出高度參與和意見表達,儘管這只是個幼兒園的聯合家長會。雖然,他們仍沒有任何辦法運用自己的權利與意志,決定自己在營內的生命和營外的生活。
會議結束後,一位克倫族老者跟我閒聊起來,他全家是努波營設營時首批入住的人。他談到,這些年來,有許多孩童陸續被收容到營內,主要是因為緬甸境內教育機構禁止教少數民族母語,所以留在緬甸的克倫族父母便把小孩寄養到營裡的親戚家,為的是希望能讓孩子在營裡接受母語教育。
「你的故鄉台灣,應該也知道我們克倫族的情況吧?」接受過高等教育的老先生突然以流利英文問起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好回答:「實在抱歉,我想可能還沒有太多台灣人知道泰緬邊境上有難民營的存在吧!坦白說,我來到這裡後,才驚覺自己對於東南亞的陌生。」 離去前,老人家再三邀請我,下回再到努波營時,一定要到他家坐坐,他很想多聽聽關於台灣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