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塊錢的幸福
 
文/李婕綾(媒體工作者)   圖/黃婷鈺
 
公共電視台獨立特派員記者李婕綾小姐,於2009年5月間會同攝影記者羅盛達先生,前往泰緬邊境採訪並錄製難民專題。在20天的採訪過程中,李婕綾親眼目睹泰緬邊境流離難民所須面對的辛苦與沈重,並有感於TOPS在募款不易和糧價上漲的雙重壓力下,仍堅持提供難民兒童得來不易的學習機會,遂於回台後主動寫下這麼一封信函,希望能為邊境兒童做些什麼。TOPS在徵得李婕綾小姐的同意後公開信件內容。
 

▲TOPS於泰緬邊境難民營內提供4000位兒童營養午餐。
 
各位親愛的朋友們 :
上個月我去了一趟泰緬邊境,一直到現在才有時間與大家分享。 這一趟行程,主要集中在泰國北部的邊境山城。我跟攝影從清邁進去,轉到清萊,之後一路沿著泰國與緬甸接壤的邊境城市,從西邊的大谷地一直到最東邊的金三角。這一塊區域是當年李文煥、段希文兩位孤軍將領駐守的範圍,目前依然有許多孤軍後裔以及華裔難民在這邊生活。 在泰北,除了華裔難民外,往西南方的邊境走,會到一個名為美索(Mae Sot)的邊境城市。以美索鎮為中心點,附近有大大小小十數個難民營,收容的都是緬甸難民,他們大部分是名為甲良(克倫)的少數民族。
在將近20天的採訪行程裡,我跟攝影在美塞邊境埋伏一上午,偷拍緬甸人偷渡過河;在泰國最東北的翠峰山區邊境,觀察緬甸人如何在大清早躲過邊防,走山間小路到邊境茶園打一天零工;深夜在美索河邊偷拍寶石走私以及緬甸人涉水回家。 我希望我這輩子,不會再去美索這個小鎮,它太沉重、太哀傷了。許多朋友問起我這一趟採訪,我都這麼回答他們。在泰北,華裔難民村子裡的生活,並不讓我意外。30多年來,台灣僑務委員會的援助,以及泰國政府發展觀光的規劃,華裔難民或是孤軍後裔生活條件逐步改善,身分問題也慢慢獲得解決。但是到了美索,我卻看到一個超乎想像的世界。到達之前,我就知道當地生活很苦,但是卻沒想到,是那樣的苦。 一進難民營,我的攝影第一句話是,怎麼這麼美。
 

 

▲難民營內一棟棟木造竹編的小屋整齊的蓋在山谷盆地間。
真的很美,初見難民營那一刻,我想到的是日本合掌村的景象,一棟棟木造竹編的小屋整齊的蓋在山谷盆地間,襯著翠綠的山景跟飄邈的山嵐,真的美得讓人說不出話來。然而,他們的生活卻很艱辛刻苦。
 
難民營裡,沒有水、沒有電,必須到溪邊或井邊挑水,更沒有任何現代化設備。房子是用木頭柱子當樑柱,再把竹子削片,編織成像竹席那樣的簾子當牆面,屋頂則是樹葉舖成。一間屋子裡,住兩三戶人家是稀鬆平常的事情。
 
 
物質生活的苦,還是其次,最苦的是,沒有辦法想像明天的日子。
 
難民營裡的難民,沒有辦法自由出營,一輩子的生老病死,都在營裡面。難民營,就是他們人生裡的全部風景。 然而,不是所有緬甸難民都可以進到難民營,必須符合聯合國難民標準,泰國政府才會予以收容。沒辦法住進難民營的緬甸難民,大部分都是經濟難民。他們因為在緬甸生活不下去,所以只好偷渡到泰國。 這些經濟難民,大部分會在郊區成立自己的社區,甚至學校,當地許多國際救援組織把他們的社區稱為移工社區。緬甸移工攜家帶眷,穿越邊境,為的是爭取更好的生活,不過,最終他們也只能在邊境的底層奮力求生。 他們的薪資非常低,許多泰國雇主一個月給的薪資只有兩千塊台幣,還發生過泰國雇主懷疑員工偷東西,動用私刑處決緬甸移工的案例。國際上的反人口販運團體甚至發現,在泰國、馬來西亞邊境內,許多緬甸移工以五千塊錢台幣的價格被賣掉,恍若18世紀時期的奴隸交易。 在美索的那幾天,讓我難過的,不是城鄉差距,而是人命價值的差異。 不知道為什麼,每一回進難民營或是到移工社區,我總覺得哪邊怪怪的說不上來,在某一個傍晚,我們到很偏遠的一個移工社區裡,幾個孩子遠遠的望著我,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我沒看過那麼安靜的小孩!

▲甲良族的孩子大多顯得安靜,他們只是靜靜的與你互望著。
真的,甲良族的孩子,是我見過最安靜的小孩,那一刻,我腦海中浮現出一群黏在一起、互相依偎的趴趴熊。對於外來者,他們只是安靜的、遠遠的與你互望著。
我來到邊境之前,當地的受訪者跟我說過,甲良是一個很沉默安靜的民族。後來,我深刻地體會到這句話,只是,我不知道,那樣的安靜,究竟是民族性還是歷史的問題。 我們採訪一個從台灣過去的援助團體--台北海外和平服務團TOPS,他們主要負責幼兒教育及生活問題,我們到的時候,他們正為小朋友的營養午餐費傷腦筋。 在當地,學校供應的午餐,很可能是小朋友一天裡唯一的一餐。
我們很好奇,一個小朋友一天的午餐預算到底是多少錢? 「三塊呀。」受訪者說。 「幣值是?」我遲疑的問。 「泰銖。」
我在心裡換算一下,以當時的匯率,竟然不到台幣三塊錢!
我想,這時候,各位親愛的夥伴應該可以猜到,我寫這麼一封冗長、文情並茂的信,背後的企圖是什麼。 這兩年經濟景氣不好,團隊募款相當困難,偏偏國際糧食漲價,三塊錢的預算已經買不到什麼東西,加上今年新生入學數比預期多,所以,一個孩子的預算差不多只有兩塊錢。也許,我們少買一杯飲料就是十個小孩一天的餐費。

▲學校供應的午餐,很可能是小朋友一天裡唯一的一餐。

▲泰緬邊境的人們讓我重新定義了勇氣與幸福。
 
 
 
 
 
 
 
 
 
 
 
 
也許,有些人會問,台灣就有許多繳不起營養午餐費的弱勢孩子,為什麼還要幫助異國的孩子?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單純的想,孩子就是孩子,人命應該有一樣的價值,如果看見了,就伸手扶一把。
我最後一次進難民營的那一天,站在山腰上俯瞰那一片木造竹編的小屋,我問我自己,如果是我,在這樣的生活中,我能過幾天呢?我想,大約兩天,我就陣亡了吧。可是,這群人卻日復一日的在此生活著,即使明天有那麼多的變數,即使生活那麼的刻苦,他們還是認真的過日子,認真的教育照顧下一代。

▲即使生活那麼的刻苦,他們還是認真的教育下一代。
我覺得,這群人真的很勇敢,也再一次體會生活在島國土地上的我,是多麼的幸福。 也許,我這輩子都不會再去美索小鎮,但是我會永遠記得在那幾天,那裡的人們讓我重新定義了勇氣與幸福。謝謝大家有耐性的看完。如果想知道更多泰緬邊境的情況,可以參考我的部落格(雖然我還沒時間寫),也可以在6/17晚間十點收看公視13頻道。 願意送出三塊錢幸福的朋友,可以記下以下的帳號。 劃撥帳號:18501135  戶名:台北海外和平服務團TOPS再一次謝謝大家。 
李婕綾 /公共電視獨立特派員記者編註:TOPS於所服務之三座難民營幼兒園,提供將近4000位孩童營養午餐;由於糧價和原物料持續上漲,三泰銖已無法辦理足夠的營養午餐,因此自2009年7月起國際組織決定在九個難民營區一致將營養午餐補助從三泰銖提高為五泰銖。近年來,TOPS雖然面臨經濟不景氣導致募款不易和經費短缺情況,但仍將持續致力尋求更充足的善心捐款和經費贊助,希望能匯集台灣社會能量為泰緬邊境眾多難民孩童的學習與成長盡一份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