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後政法委權限演變
   六四大屠殺廿四年之後,中國政府終於從監獄釋放了最後一批因為 當年在天安門事件中示威而被判「反革命」罪但免於死刑的政治犯。 這些人境遇悲慘─通常在身體上或精神上都患有嚴重疾病。但是,他 們的獲釋卻遠遠不是中國現代史最悲哀一章的結尾。
   六四事件的影響仍然以各種形式存續,特別是,六四事件仍然是一 個諱莫如深的話題,民主人士和民權人士仍然遭到持續迫害。中國共 產黨現在隱晦地將六四事件稱之為「政治風波」,其中較為不明顯但 是長期存在的後果是,共產黨領導人和主張司法改革人士之間,就共 產黨對法院系統的控制力度所展開的持續不斷的較量。
   雖然共產黨針對普通刑事犯罪分子和政治敵人在一九八三年實施第 一次「嚴打」,後續還發起「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的鬥爭,中國在 八○年代還是取得了文化大革命之後的十年法制發展。思想開明的趙 紫陽在一九八七年接手黨的領導人職位後不久就大膽改弦更張,要求 終結政法委干涉司法個案的作法,因為不管是民事、行政還是刑事案 件,只要政法委認定案件「敏感」,包括涉及多個政府機關的案件, 它就有權「協調」當地公安機關、檢察院、司法行政機關、律師和法 官,一手掌握案件的處理結果。趙紫陽和其他黨內改革人士為提升法 院的自主性和正當性,竭力試圖把飽受中傷的法院從政法委對個案的 干涉中解放出來。
  六四前夕的一系列事件導致趙紫陽被罷黜,再加上共產黨在天安門 屠殺發生之後的幾年間不遺餘力地發動法院系統嚴懲「反革命」,黨 內改革派為實現中國憲法所彰顯的「司法獨立」承諾而作出的努力因 此被扼殺於萌芽之中。時任最高人民法院院長同時兼任中央政法委書 記的任建新指揮法院充當壓迫工具,貫徹黨的使命,用詞直白,絲毫 不加掩飾。
   數月之後,北京表面上恢復了平靜。駐華外國記者協會邀請我出席 午餐會,就再續中國法治進步的前景這一主題發表演講。當美國之音 廣播了我的講話節選之後,據說我的話惹惱了李鵬總理。李鵬經鄧小 平同意,指揮實施了六四大屠殺。當時,我積極主張支持中國提出加 入WTO的申請,並且認為中國進入世貿組織可以帶動進一步法制發 展。儘管李鵬對我的這一立場表示歡迎,但是我說法院淪為了壓迫人 民的工具,這話顯然激怒了他。
   美國之音的廣播播出兩天後,當我在建國賓館退房時,北京最重要 的幾所法學院的院長出現要與我對質。他們奉命在賓館大廳埋伏等待 ,以便,用他們的話來說,對我所提出的法院淪為了壓迫人民的工具 這一說法「提出嚴正抗議」。他們問,作為「中國人民的老朋友」, 我怎麼可以提出這種指控。我告訴他們,我不過是引用了任法官的原 話而已。任法官公然要求法院毫不留情地鎮壓反革命分子。但法學院 院長們竟回答說,這不同於「壓迫人民」,因為反革命分子都是敵人 ,不屬於「人民」。我肯定這幾位法學院院長其實也並不認同這種說 法,而且因為不得不執行這一任務而備感尷尬。
  在今日中國高壓統治的氛圍下,從執法人員口中仍然可以聽到類似 的觀點,間接援引毛主席著名但含糊的「敵我矛盾」說法,主張應對 「人民的敵人」施以最嚴厲的懲罰。
  在六四事件之後,中央政法委和地方各級政法委由於負責國家安全 和社會穩定工作,其權力迅速膨脹。二○○七年,隨著前任公安部部 長周永康晉升為中央政法委書記,並躋身無所不能的最高權力機構中 央政治局常務委員會,這一趨勢達到頂峰。然而,周永康之後獨攬大 權,為所欲為,據悉還力挺如今倒台候審的薄熙來,這使得中共十八 大在去年作出決定,將中央政法委書記繼任者的職位降級為廿五位中 央政治局委員之一,退出目前僅由七名成員組成的中央政治局常務委 員會。
   中央政法委書記的顯赫地位和所掌握的權力被削弱,這也體現在近 期地方各級政法委的權力受到了限制,雖然這一現象較為不引人注意 。已故的趙紫陽當初試圖阻止地方政法委任意左右法院判決,但是卻 以失敗告終,他若地下有知如今他的夙願得償,無疑會備感欣慰。據 稱,另有結構性變動削弱了地方公安機關領導對政法委的主導作用, 毫無疑問,趙一定也會樂見這一變化。
   然而,即使這些改革措施沒有受到黨內保守勢力的阻撓或者貶損, 政法委對政策的影響力仍在很大程度上會繼續左右法院系統和司法運 作過程。而且,我們仍然會繼續看到各種影響個案判決的外部、不定 的干擾因素,這些干擾可能來自於地方政府官員、立法工作人員、商 業大亨、法院上級領導,甚至國家領導人,他們可能受到貪汙、經濟 上的地方保護主義、私人關係或者黨內政策等各種因素的驅使。當然 ,最終,每個法院還有自己的黨組織和影響法院人員決策的內部控制 機制。
   由此看來,今年六四前夕,「司法獨立」成為媒體、大學和其他機 構在意識形態領域被禁止談及的「七不講」之一,這恐怕也不足為奇 了!
  (作者孔傑榮為紐約大學亞美法研究所共同主任、法學教授,外交 關係協會亞洲兼任資深研究員。英文原文請參考www.usasialaw.org 。亞美法研究所譯。)
資料來源:中國時報    A12/時論廣場           2013/06/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