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案定讞周年】無罪那一天
2013/08/31

圖與文 / 吳東牧

說真的,我搞不懂,為什麼我必須要站在法庭上,讓人家公審?
六年前,蘇案再更一審宣判前夕,蘇建和接受採訪時說了這句話。訪問結束後一個禮拜,法院又判了他們三人死刑。
是啊,這算什麼「人生」?1991年8月15日之前,19歲,三個人才正要從青少年蛻變為青年,過著和一般「死老百姓」差不多的生活:兩人正等兵單準備入伍,一個聯招上私大打算重考。誰想到這一天,三個人莫名其妙被逮進了汐止警察分局刑事組,一連串的恫嚇、毆打、電擊、灌水。接下來,進了看守所。接下來,起訴求處死刑。接下來,法院在三年內五度判處死刑,然後「定讞」。
不幸中的大幸是,二十年前的那個社會,還有一群人甘冒天下之大不韙,試著將命懸一線的三人,從人生的盡頭用力拉扯回來。接下來,這三人的名字上了國際媒體,被稱為 Hsichih Trio ( 汐止三重奏?不過近年「孤狗」已經很厲害的正確譯為「蘇建和等三人」)。費了四五年工夫,「三重奏」才終於從奈河橋前被拉回法庭上。
那麼2003年再審宣判,三人當庭無罪釋放,算是他們悲慘人生的轉捩點嗎?
當天,他們三人在媒體的包圍下,怯生生的再度走入「看守所 – 法院」以外的社會,呼吸到十二年沒有品嘗過的自由空氣。一名電視台的同業在法院外試圖拉住他們三人,「建和建和」親暱的叫著,試圖留住他們徬徨的腳步,多從他們口中擠出幾句話來。
自由的空氣仍帶著壓迫,因為他們仍是「待罪之身」 ~ 接下來的這九年,「三重奏」又經過一次死刑、一次無罪,和最高法院夾在當中的三次發回判決。
直到去年8月31日上午十點,經過21年,三名「年輕人」已年過40,才算真正擺脫了死刑的糾纏。

2012.8.31,蘇案無罪定讞,眾人在高等法院門口拉起布條。前排右起:義務辯護律師蘇友辰、莊林勳、蘇建和、劉秉郎、義務辯護律師許文彬。
無罪人生第一站:探視鄭性澤
當這三位已屆不惑之年的「新生兒」步出法庭時,我無法從他們臉上的表情,解讀出五年前蘇建和所說的那個「不懂」是否已經懂了。說實在的,我自己都還不太懂:為什麼我們的國家,仍然可以不斷在缺乏證據的狀況下,把人送到法庭上接受公審。
在這樣的情境下,「汐止三重奏」完全獲得新生之後的第一個聲明是:

感謝家人與義務律師團及眾多一路相陪的各位!21年的纏訟以讓我們變為中年人,青春已逝去不再,但願只留有感恩的心,回歸正常的人生!
我相信沒有人願意被冤枉;也沒有任何一個司法人願意錯判。我們期盼這一個不幸的冤案,能換來更多的省思,讓司法更進步!最後,在此請求司法慎重查明仍有重大疑點的確定案件,共同維護我們大家的司法正義!
台北的記者會結束之後,「新生之路」的第一站,似乎也還是為了這個疑惑。三個人花了將近三小時車程來到台中看守所,打算探望定讞死刑犯鄭性澤──他被控犯下一起 KTV 殺警案,在缺乏證據、僅靠著有問題的鑑識和屈打成招,被打入死牢。這些,都和蘇建和當年的遭遇若合符節。

我知道社運團體有在聲援很多有疑點的案件。其中這件鄭性澤案,義務辯護律師羅秉成,也是我們蘇案律師團的義務辯護律師。聽他說,這個案子也有很多疑點沒有調查。
我今天來不是要替這個案子「掛保證」背書,而是將心比心,替他加油。也希望大家可以知道,不管以後要怎麼判,前提總是要慎重、調查清楚。要殺一個人難道不應該查清楚嗎?
台中看守所用「穩定囚情」這個似是而非的理由,拒絕了「汐止三重奏」探視鄭性澤的申請。三個人的「受難者相挺」,只能透過獲准探視的律師羅秉成、作家張娟芬、立委鄭麗君代為轉達。倒是趁著這段律師特別接見、三人在接待休息室等待的空檔,我逮到機會湊到蘇建和旁邊,單獨和他交談。
「老蘇」這綽號其實很貼切,2003 年再審宣判無罪所在台權會工作時,大家就老蘇老蘇這麼喊他了 ~ 雖然年過四十、已是名副其實的中年人,但總覺他的談吐舉止,比起一般中年人更為「老氣橫秋」。
也難怪 ~ 清算一下這三人目前「四十而迷惑」的人生,有超過一半 (21年) 在和死神糾纏不休,其中又有二分之一以上 (11年半) 活在看守所裡,其他到過的地方,就是地檢署、法院,踝上還掛著一副超過兩公斤重的腳鐐,走起路來嘩啦嘩啦劃著地面。講起來,他們其實是直接從青少年「蛻變」成中年,還真是老得特別快!
慈悲的叮嚀
我先問「老蘇」未來的打算。

其實我已經正常好多年了,是你們都不報導我正常的部分。你看,我也交女朋友、也工作、也念書。
真的假的?一切都那麼順利?可是你早上卻說,從19歲以後就沒有一天高興過?

還是會遇到一些異樣的眼光啦,當然他們也不會真的怎麼樣,可能就是多看一眼。我如果感受到,就是面帶微笑。真的會開罵的很少啦,我覺的台灣公民意識這幾年進步很多。
例如我現在念夜間部,有一次在電梯裡頭,門一開外面一個女生,看到我就嚇了一跳,好像看到鬼一樣,要進來也不是、要出去也不是。後來再碰到同一個人,就不會這樣了。其實我覺得對方沒有別的意思,就是過去社會新聞的既定的印象造成的 (反射動作)。
剛去學校的時候,知道這件事的同學很少,後來越來越多。現在再回去念二年級,肯定大家都知道了。我很久沒上媒體,這次報導又出來,有在考慮要不要先休學一年。
這幾年我在捷運上,兩手都會舉起來。能避免的 (鹹豬手事件簿、被認出來…) 都避免。交女朋友也都要等待對方主動表示,當然我會先讓她們知道我的事情。畢竟打了這官司,還是很難避免有人會問「為什麼不冤枉別人要冤枉你」這樣的問題。另一方面身體 (因為刑求的後遺症) 一直沒有很好,最近可能會抽空做個體檢。
接下來這一段,打從2003年「老蘇」重回社會之後,我應該聽了不下十遍。但是久久聽一次,都還會感到撼動 ~ 一個自助餐便當店的老闆,臨終前對身繫死牢的孩子,做出如此智慧和慈悲的叮嚀。

我爸爸最後的遺言是,人家幫助我們,以後我們有能力,我們也要幫助別人。另外,他也特別交代,不要一直帶著怨恨,有一天平反之後,要有自己的未來、自己的人生,要不然會一輩子都活在仇恨裡面。
其實勝訴確定了,我笑不出來。2003年我出來之後,看不到我老爸。他為了救我活活累死,我卻只能看到他的墓碑,真的很悲哀。
我也很希望吳唐接先生了解,真的沒有人願意被冤枉。
被害人家屬
一直到那一天早上,被害人家屬吳唐接在法院門口,依舊如同過去,對於三人的無罪判決仰天喊冤。對於「汐止三重奏」、聲援團體、義務辯護律師來說,即使無罪定讞,這也是難以釋懷的吧?

一樣都是司法受害人,我也會關心吳東諺先生 ( 被害人吳銘漢夫婦遺孤 ) 過得怎麼樣。但是之前媒體的報導總是把我們對立起來。
我覺得吳東諺先生很有正義感而且很明理。之前公視拍島國殺人紀事第三集,他主動跟導演表示有話要講,說之前有些媒體報導他想把我們三個人怎麼樣,事實上也都是別人講的。
至於吳唐接先生,法院開庭這麼多次、提示那麼多的證據他都來旁聽,我想信以他的睿智,應該知道事實是什麼。只是不知道他得到的有些奇怪的訊息是從哪裡來的?比方說現場明明只有一種指紋、一種血鞋印,為什麼他會相信警察說「王文孝把其他指紋鞋印都擦掉」這種荒謬不合理的說法?他心裡頭受到什麼影響,我不了解。同樣都是被害人,我也不會多說些什麼。
其實,2003年我們出來之前,他在媒體上說希望我們三個人趕快槍斃,或者會拿著被害人的頭骨出現在社團活動的現場抗議。跟現在比起來,我覺得他應該有漸漸了解真相。當然也要多體諒他,如果今天我是被害人家屬,一直被警察騙,轉變也需要時間。而且國家是不是也應該要補償他們因為長期誤信警察所受到的心理傷害?
當然,這段21年的災難,也還是有一些讓「老蘇」覺得有點成就感的事情。

84年那時候,陳涵檢察總長替我們提起的三次非常上訴都被最高法院駁回,我以為要被槍斃了,就寫了一封信給總長,希望他能做一些改革,尤其是警察刑求的部分。就建議包括警察訊問的全程錄影錄音 (86.12.19 公布增訂刑事訴訟法100-1)、第一次檢警偵訊律師到場這些修法改革。政府有在推動,但是律師到場這一塊比較晚,在法扶的時代才實施。
劉秉郎對於警察刑求的這段過往,反應之「淡定」令我驚訝。

前幾年是很恨他們。可是後來可能心境上轉變,會覺得說 ~ 哎呀,他們如果繼續這樣陷害無辜的話,遲早會有報應的啦。
眼神仍帶點忿忿不平的莊林勳,也有出人意料的答案。

不用 (要他們付出代價) 啦,因為這也於事無補啦。以後辦案就是要講求證據啦。有證據才能讓人信服嘛,也不用在那邊各說各話。
另一位等待兒子回家的媽媽
「汐止三重奏」無法見到鄭性澤,車子從台中看守所轉往苗栗探訪鄭性澤家屬。在車上,三人聊起生命裡的「冥冥之中」。老蘇的版本是:小時候曾經有乩童「鐵口直斷」說他活不過19歲。所以在家裡,沒人叫他的本名,都管他叫「明生」,希望他「明天過後還繼續生存」。
準不準?
車子來到苑裡,巴士開進四面都是田、比田埂寬一點的小路,尋找鄭性澤的老家,最後停在一棟平房前。魚貫下車的律師、立法委員、救援團體代表以及蘇建和等三人,陸續進入屋內。裏頭已經有媒體同業等候。
一位穿著嶄新綠色polo衫的歐巴桑出面招呼。她身材矮小結實,從黝黑的膚色不太看得出臉上的表情,但和照片中的鄭性澤極度神似,一眼就猜得出是鄭性澤的母親。

2012.8.31,蘇案無罪定讞。蘇建和(右一)、劉秉郎、莊林勳三人在義務辯護律師羅秉成(右二)、作家張娟芬(左二)、立委鄭麗君(左一)等人陪同下,前往苗栗探望另一冤案被告鄭性澤的母親(圖中著綠衣者)。
不甚寬敞的客廳內一下來了那麼多人,讓鄭媽媽顯得有點不知所措。帶頭的律師羅秉成問候這位婦人,大夥兒輪流和她聊了起來。不過她聽多講少,講的話許多是感謝。經常面對媒體發言的蘇建和,也試著安慰鄭性澤的媽媽。

聽羅秉成律師講這个(鄭性澤)案,感覺真震撼……我家己的經驗,家人的支持真重要。所以鄭媽媽妳家己愛保重身體,等伊轉來,按呢伊心內才會較安慰。
待不到一會兒,劉秉郎和莊林勳趁著多數人沒注意,頂著不小的雨溜到屋外抽菸。菸癮那麼大嗎?

躲鏡頭都來不及了!
比起個頭兒瘦高顯眼、而且在台權會工作了一陣子、常與外人接觸的老蘇,劉秉郎、莊林勳見到媒體或不熟的人,都顯得沒有那麼自在。在公眾面前除非必要,三人對外多半由老蘇代表發言。我也問他們以後有什麼打算。
劉秉郎前幾年已經完成大學的學業,感情生活也有進展。唯獨找工作,總是在面談階段對方清楚自己「來歷」之後碰壁。目前暫時待在老家照顧母親。
莊林勳也很難在外頭找到工作。這幾年他們身體自由了,可以在外四處走動,但在社會許多角落,對他們所設的無形壁壘並沒有消除。
無罪人生?
「汐止三重奏」為鄭性澤加油的專車回到台北,已經是當天晚上七點以後了。作為剛剛清理完21年司法爛帳的被告,這應該算是過度充實與疲累的一天。
劉秉郎和莊林勳在台北車站附近下車。加油巴士的最後一站是捷運善導寺站附近。從忠孝東路上往東邊望去,升上來不久的月亮又圓又大。「老蘇」說,今天十五啊,是「司法普渡」的日子……
走在路上,這位一整天在電視上不斷露臉的「新生人」,果然還是不斷的惹人多瞧幾眼。不管是好奇的、善意的、異樣的……這種狀況下,誰還有辦法「正常」呢?
一上車,我看到老蘇下意識的高舉雙手,拳頭緊握著鐵桿,兩條胳臂挨著腦袋,把瘦削的臉龐遮住了一大半。
後話
這原本是在去年無罪定讞那一天要刊登的稿子,種種因素沒有發表。回想去年此時,在高院門外聽到從法庭內走出來的聲援者喊出「無罪定讞」四個字,一時間頭皮發麻,渾身起雞皮疙瘩:這個從我當記者第一年就接觸到的司法新聞事件,終於要結束了嗎?
事實證明並非如此:就在前天(8/30),吳銘漢夫婦命案的被害人家屬,二十多年前對於蘇建和、劉秉郎、莊林勳三人,以及王文忠等人提出的刑事附帶民事千萬求償訴訟,在士林地院重新開庭。三人都親自出庭。這一年來,「汐止三重奏」還經歷了刑事補償法官司、到馬德里參加世界廢除死刑大會等等後續新聞事件。
沒完沒了的司法審判或新聞事件,終究會有結束的一天。但最難的是,現實生活中,他們還充斥著沒辦法「回歸正常人生活」的大小狀況。
司法解決冤案的方式,彷彿在當事人臉上,用難以辨識的天書烙上「無罪」二字。社會上許多人看待這場官司,因為讀不懂究竟刻在他們臉上的是「有罪」或「無辜」,只好退求其次 ~ 只要有了印記,一律敬而遠之。這是昨天蘇案一周年,聽完七位義務辯護律師發表感言之後的感想,也是決定刊出這篇過時文章的重要原因。

2013.8.31,蘇案定讞一周年,義務辯護律師蘇友辰發表口述歷史《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