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當初國民黨給王金平申誡處分

【聯合報╱社論】

2013.09.22 03:49 am

 

歷史無法倒帶,發生的事不能抹掉重來。但如果十天前國民黨考紀會給王金平的懲處是「申誡」,而不是「撤銷黨籍」,今天台灣的政治局面會不會大不相同,也許值得大家思考。
「如果是申誡」這個命題,放在現實政治中,當然已經過時,也難以改變現狀。但是,藉由這樣的回顧和推演,也許更能讓人們看到台灣政治的吊詭、多變和無常,也許能提醒政治人物學習審時度勢,作出進退合度、有益大局的選擇;同時,也許有助於社會大眾用比較平和的態度看待今天的僵局。
國民黨對黨員的黨紀懲處,有四個等級,依輕重順序分別為:申誡、停權、撤銷黨籍、開除黨籍四種。對王金平而言,前兩種處分,不會危及他的不分區立委身分,自然也不會影響他的院長身分,只是顏面上較不光彩。亦即,若考紀會對王金平祭出「申誡」或「停權」,王金平的議長大位仍在,他應不致大動作反撲;而如此一來,王金平的聲譽和威望因關說案受損,他也許更能接受黨中央節制,配合馬政府的步調行事,以爭取下屆繼續保有藍營不分區立委的地位。
是不是應從輕採申誡或停權,當然也與王金平在關說案中的角色與情節有關。王金平為民進黨總召柯建銘關說是事實,且是關說司法既遂;但以台灣社會的法治觀念,一般民眾顯不了解「關說」與「司法關說」之別,也因其中其間涉及的「利益交換」並不顯著,許多人認為王金平的情節並未嚴重到要拔掉其院長職的地步。在這種情況下,馬英九突下重手,反而使他的天平顯得失衡。
進一步看,以台灣政治「凡事反彈」的慣性,若王金平僅受申誡處分,反對黨、媒體或名嘴必定對國民黨的「輕輕放下」感到不滿,從而批評馬英九「包庇」、「放縱」黨員關說,甚至要求國民黨給予王金平更嚴厲的處分。如此一來,今天民調春風得意上升至六成多的人,絕不是王金平;而那些打算上街抗議的民間團體所打出來的口號,也勢必是另一番景象。
問題是,馬英九既不懂「逆向操作」或「欲擒故縱」的原理,也忘了掂掂雙方的人脈斤兩,他甚至沒有摸清自己的憲政進路和司法退路,即貿然宣布揮師伐王。馬英九的失策,在於太過急切,未留給這個議題「發酵」的空間和時間,未讓民眾對此事有充份的思考和討論,便向考紀會發出須給予「撤銷黨籍以上」之懲處的指令,也暴露了他必欲拔除王金平議長職務的意圖。正因莽撞出手,一刀下去沒有斬斷亂麻,卻不敵王金平「菩薩」和「逆增上緣」的天蠶神功,最後落得「違憲」及「政治鬥爭」的罪名,令人扼腕。
我們一直不願將此事稱為「政治鬥爭」,主要就在我們關切的不是誰勝誰負,而是國家的體制能否順利運作,社會的是非價值能否準確定位。馬英九搶先出手,卻將政局導入傾斜之境,他當然必須負起收拾的責任。尤令人遺憾的是,如果不貪功躁進,馬總統除能對關說案作出適當處置,更有機會在法制上及觀念上使「反關說」向前邁進一大步,讓台灣的民主法治更上層樓;然而,他「吃緊弄破碗」,不僅人沒辦成,社會對關說及司法正義的認知更呈現大倒退,這才是最令人遺憾的事。
多年的藍綠對峙,已讓台灣政經各方面日漸耗弱;而此案不僅牽動藍軍的內訌,更連帶拉扯台灣社會的價值座標,使得民主、法治、人情、是非的軸線全部跟著位移,使台灣社會陷入更大的混亂和險峻。面對此一形勢,除了坐等司法程序對王金平議長職位的裁定,馬總統也應該尋求各方的力量設法紓解,不可使政局陷於硝煙,這是他身為國家領導人無可逃避的責任和義務。
如果當初國民黨給予王金平申誡處分,今天馬英九的處境會不會截然不同?這個答案,要由民眾自己去解答。一如我們上文所述,台灣的政治有一種「相對主義」式的逆反傾向,社會對於是非的判斷有一種傳統人情的黏著;這些,都讓台灣民主多了幾分吊詭和濁度,這也正是馬英九缺乏掌握的變數。他想追尋一條直線的是非,卻失落在曲折的人情與曖昧的政治迷宮中。